中国古代糕点印版收藏家吴疆：一场中式吉祥纹案的文化复兴

极目新闻记者林楚晗

实习生颜瑞华

大家在吃手中糕点的时候可曾注意过小小糕点上的纹案？这些纹案如今大多都是机器印刷出来的，但是在古代，这些纹案都是由糕点印版压印出来的。中国古代糕点印板，是古法加工糕点压印成型的专用工具，范围包括：月饼印板、年糕印板、饼模、糕点印模、巧果卡、粿印板、金团印板等。古代糕点印板曾经与人们的生活非常贴近，清代前，民间每户的厨房里都能见到它的身影。

中国是一个农耕国家，不光对吃有讲究，对食品上的纹案也有讲究，中国传统的糕点印版传载了中国人对美、对吉祥美好生活的追求。这些温润的木头上雕刻着花草、瓜果、龙凤……各种各样美丽的纹饰通过反复压印、敲打、覆膜，烙刻进糕点，让糕点瞬间变身小巧精致的艺术品，典雅美丽。

在武汉，有一位糕点印版收藏家，他收藏的可用于策展的中国古代糕点印板在11000件以上。6月下旬，记者走进收藏家吴疆的龙吟古美工作室，感受了一场中式点心的文化复兴。

采访中，吴疆不止一次地说：“看到这些糕点印版，我仿佛穿梭回古代，与古人对话。美丽的图案赋予食物一种仪式感，这是中式糕点里的智慧。”

从门外汉到行内人花了整整21年

出生于1976年的吴疆接触糕点印版有21年。吴疆母亲是江浙人，从小母亲就喜欢带着他吃很多苏式糕点，除了美味，小巧精致的糕点给吴疆印象最深的是上面的图案，“状元糕、及第糕、梅花糕、海棠糕……每一种图案都不同，赏心悦目。”

后来一次出差北京，去潘家园逛文玩的时候看到一件山东的巧果木卡糕点印版，精美的八宝图案一下子吸引了吴疆的眼球，“当时我也是一个门外汉，觉得那个雕刻很美，就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们。”

买下后，吴疆想弄清上面的纹案，打算买书籍研究，却发现基本没有相关书籍，他却对那些图案越看越入迷，“这些印版上的民俗谚语和神话故事表现什么，该在什么季节使用它们，是给什么样的人用？就这样，我一股脑陷了进去，决定把收藏糕点印版当做一个主要业余爱好。”

中式点心具有仪式感，折射出时代背景和智慧

在吴疆的工作室内，记者看到各式各样的糕点印版，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后，由于被人长期使用和抚摸，这些糕点印版的表面由于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包浆，折射出吉光片羽，发出温润祥瑞的光，仿佛把人带回到那些久远的年代里……

“在我这么多年走遍全国后发现，中国古代糕点印板中的吉祥纹案，是较为独特的民间美术。糕点印板制造匠人，将先人所崇尚的“物必饰图、图必有意”和“言必有意、意必吉祥”的美学理念与生活态度，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寸木之间。既是民间智慧通过民间艺术的集中体现，又是古代美术的大众性、多样性、专业性等特性的艺术表现。”吴疆告诉记者，“吉祥纹案的题材可归纳为求福、纳吉、祈寿、祭拜、喜庆、谚语、神话故事等，而从民俗学的角度，诸多传统吉祥纹案，也称呼为“一句吉语一纹案”，如：和合二仙、状元及第、嫦娥奔月、龍凤呈祥、仙鹿衔枝、天官赐福、福禄寿喜、八仙祝寿、鲤鱼化龍、吉庆有余、麒麟送子、魁星点斗、四大天王、连升三级等……这类吉祥象征的纹案题材，都反应的是大众在日常生活中，朴实而真善美的心境。中国传统吉祥纹饰源远流长，从古至今，一直都深得民间的喜爱，其作为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一直贯穿于历史发展的整个流程，贯穿于人们生活的始终，反映出不同时期的风俗习惯。采用“借喻”、“比拟”、“双关”、“象征”等相应的表现手法，将传统的“纹案”和“吉祥语”完美结合，凝聚着人们对于生活的美好愿望与不懈追求。”

“中国是一个农耕国家，我们今天发展到一个非常高的物质水平的时候，对吃，对食品又有重新的认识。中国传统的模具，它传载了几百年人们对美好吉祥生活的追求。”

而问到吴疆为什么会对这些糕点印版情有独钟呢，他说：“收藏的过程能给予人启迪，令人快乐而愉悦。通过古代糕点印板的收藏与鉴赏，发现其中的吉祥纹案是民间滋养的美学沃土，应该积极探索、收集、唤醒、研究、分享。其再通过元素设计与运用，给人带来古代美术元素的滋养或疗愈。更重要的是，给予人启迪，令人快乐而愉悦。我们现在所从事的工作，是帮助艺术品、物件、古董、古代器具中的吉祥纹案及古美原创设计，寻找和诠释属于它们的序列和再生。这种吉祥纹案的探寻和灵动古美的发现，是我最为看重的责任。”

而对于记者问到，哪一件糕点印版是最值钱这个问题时，吴疆告诉记者，“在我心里，11000件都是无价之宝，都是我这21年来的心血，没有哪一件最值钱，因为它们都是不可估价的，我目前也没有出售过，很多人当初都不看好收藏这么冷门的物件，因为它不像收藏字画、瓷器、串珠、鼻烟壶，可以马上变现，可是我一直坚信时间可以换回东西，有句老话叫蓄宝娱老，我现在等于提前了，我享受这些糕点印版带给我的快乐……”

致敬瓦尔达女士，中国的东西终究回到了东方

在采访中，吴疆有一张十分珍贵的照片展现给记者，他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拿出这张照片，这是一张出自第90届奥斯卡金像奖终身成就奖阿涅斯·瓦尔达之手的照片，而照片内容是目前有记载以来最早的一幅高清古代糕点印板制作匠人工作照。

只见照片上一位光着上半身有些瘦弱的匠人正在专心制作这糕点印版，说起和这张照片的渊源，吴疆说：“在上世纪50年代，受周恩来总理邀请，作为中国政府邀请的代表团正式成员，应邀来华拍摄一系列摄影作品，她走遍中国的大江南北并留下珍贵的上千张照片。2012年，瓦尔达导演受中国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和湖北美术馆的邀请，来华陆续展览其影像作品，我在参观美术展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张照片，我当时就很激动，马上和这张照片合影，并想购买下来，但是一直没办法和瓦尔达取得联系，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

2018年，吴疆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联系上纽约画廊机构，以中国古代糕点印板收藏者的身份，联系到瓦尔达女士，并获得瓦尔达女士的支持，瓦尔达在给吴疆的回信上说道：“既然当时拍摄这张照片是受周总理的邀请在中国拍摄的，也希望这张照片可以回到东方国度，发挥更大的作用和价值，而且你在做这方面的收藏和研究，相信这张照片由你来保存可以价值最大化，更有意义，所以我把这张原尺寸的原版照片让给你。“

吴疆有些遗憾地说道：“但是很可惜，在第二年，也就是2019年3月29日，瓦尔达女士在巴黎逝世，享年90岁。但是我很感动，也很感谢瓦尔达导演，谢谢她的大爱无疆，能让我珍藏这样一幅珍贵的影像资料。”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未来想创造文化IP

记者在采访中一边惊叹于如此多的糕点印版宝贝儿，一边听吴疆的介绍，他说：“这些糕点印版可是会自己‘喝水’的，这些木头需要保持稳定的空气湿度，而且这里室温常年都要保持在26度，不可见光，定期还要请人进行修复，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吴疆打趣地说：“这些年掏空我的口袋呀，我的钱除了日常开销都砸在它们身上了。”

而通过这些年对糕点印版上的吉祥纹案主题做田野调查、收藏、鉴赏、设计研究、元素分享等工作，吴疆将古代糕点印板从何而来、如何发展、如何分布、民俗传统、制作风格、吉祥纹案、谚语寓意等逐一定义诠释及专项研究。

吴疆告诉记者，“这两年我的思想也发生一定转变，‘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从去年开始我想做一些独特的研究，把糕点印版上的纹案通过现在数据化和自动化提取之后，做一些基因的研究，分享给其他学科用，现在中国元素被越来越多的品牌所应用，流行起了国潮风，希望通过自己做的事情，可以创造出更多具有生命力的文化IP。

采访的最后，吴疆感慨地说：”好的东西一定有它独特的生命力，我们需要等待它价值的回归。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承载着中华大地几千年“家文化”的糕点印版，必定会找回属于它的社会价值和商品价值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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